The Study of
Curatorial Culture
Curatorial Culture
特輯 「我們」， 不是「你們」：第六屆曼徹斯特亞洲三年展策展筆記
重拾時間：如何生活，如何死亡
一場關於跨價值的策展提案
在如今數位與真實世界密不可分的環境下，
每次點擊、輕觸或滑動都打開了一個資訊的宇宙，
我們該如何持續保有想像的時間？
故而能想像及重塑一個嶄新的世界
「時間」意味著什麼？
綜觀歷史的長河，我們對於時間的認識歷經過深刻的轉變。
在鐘錶被發明之前，時間和自然的節奏纏繞在一塊，日常的活動、各個地點的背景也與之息息相關。在彼得．加利森（Peter Galison）的著作《愛因斯坦的鐘，龐加萊的地圖——時間的帝國》中，他寫道，早在1880年，即便是相距僅數百里的地方，所使用的時間也各不盡相同——日內瓦的時間顯示10:30，而巴黎的鐘錶是10:15，在伯恩，人們則認為是10:35。1 這個時間差貌似不大，但其延伸的結論卻不言而喻，加利森便以此從科學史的角度指出，時間從來不是單一的，也未曾被完全標準化。
隨著科學的進步、電磁學的發現、以及電子計時技術的廣泛應用，過往各地時間上所呈現的差異逐漸被消除了。當鐵道廣設和軍事行動需要在遼闊的幅度中，針對出發和集合的時間作出協調，時間的統一成為了優先要務，現代主義理想中的「全球時間」（universal time）在此被強化鞏固了。而當時間與人的身體分離後，與生命、社會文化結構以及各地情境的關係便不再是考慮的要點，時間變為一種標準化的單一概念。儘管這種時間的概念對工業發展和經濟增長帶來了益處，但同時，時間也被機械化、數學化、系統化、資本化以及制度化。
時間的重新思考與重新具象化
在《你能看見蝴蝶嗎？》（Can You See the Butterfly?）和《重新表述的展覽建構》（Reformulating the Architectures of Exhibitions）兩篇過往的文章中2，我皆著重討論了藝術與哲學對於時間的觀點，並提及了一種日本的聽覺技術－－「仔細聆聽」（Mimi o Sumasu）3，以策展意識而言，這是一種由詩性力量所驅動的非線性、多維度的時間體驗。我引入了「藝術時間」（artistic time）的概念，這個具有黏稠性的時間中，因為依附於另類的時間尺度，會形成新的時間性。在該認識論的理解方法之下，時間不再能簡單地以地理、歷史和文化背景來進行劃分、分類或主題化，甚至不再專屬於某個特定時期或線性系譜。相反地，時間在不具任何關聯的關係潛力中浮現。
延續上兩篇著作，我以時間的跨價值（transvaluation of time），作為第六屆曼徹斯特亞洲三年展的策展意識——意即召喚「藝術時間」，以不同方式使其物質化，並繼續找尋表達藝術時間細微差異和複雜性的語言。在數位關係的技術時代裡，時間以網際網路的速度滲透或繞過人的身體。如今日常生活與網路緊密相連，在數位文化中，時間前所未見地成為新形式資本主義的軸心。為了追求效率和經濟利益，時間被系統性地精確劃分與優化，這一過程有條有理地加速了對時間的細分，並直接影響到攸關日常生活的美學。藝術時間與之相對，它允許我們解開資本、勞動、資訊和知識之間的超工業（hyper-industrial）連結，並使我們能以更具聯想性和想像力的方式重新構想時間，促成了體驗時間和積極重拾時間性的新方式。
延續這一思路，在策展主題「跨價值」（transvaluation）的概念中，我發起了由七位女性藝術家參與的三個藝術計畫：1）詩人伊藤比呂美（Hiromi Itō）、舞踏舞者可世木祐子（Yuko Kaseki）、即興音樂家西加奈子（Kanoko Nishi），以及視覺藝術家江刺作惠（Sae Esashi）和森朋子（Tomoko Mori）合作的跨領域表演活動與裝置藝術；2）委託視覺與表演藝術家笹岡由梨子（Yuriko Sasaoka）創作的影像裝置及表演活動；3）由視覺與表演藝術家紫莉婭．坎蘇拉（Ziliä Qansurá）創作的羊毛軟雕塑系列。
伊藤比呂美是日本當今最受推崇的當代詩人之一，同時也是一位女性主義的先驅。過去的20年來，她居住過波蘭和美國，而現在回到了故鄉日本熊本。在本次三年展中，伊藤創作了一部新小說，以9世紀的傳奇日本女詩人小野小町（Ono no Komachi）為主角。小町因卓絕智慧、優美的詩歌、雅致的書法、及其傾國的美貌廣為人知，但隨著年華流逝，生活迫入窘境，據聞晚年僅能以行乞為生，黯然離世。伊藤基於對小町的生平、詩作、傳說和軼聞的深入研究，她將自己與小町的生活經驗並置，使一位生活在1200多年前的女性生命與當代連結了起來。透過想象力和詩性的力量，伊藤將兩種時序連結、同步及融合，這件橫跨了數個世紀的作品，創造出了窺探女性生活－－及其政治、社會和文化視角的藝術時間。這部小說將由傑弗里．安琪爾斯（Jeffrey Angles）譯為英文，隨後以一系列的即興和演出的方式裝置在展場－融合詩歌、動態身體、視覺和聲音－邀請觀眾積極來參與。我們將這個計畫視為一場協作的「即席演奏」（jam session），是由作者、舞者、視覺藝術家、音樂家以及曼徹斯特的公眾，共同以多重的感官和知覺所重拾的藝術時間。
第二件作品由視覺與表演藝術家笹岡由梨子創作，她以探索生命中最直接的時刻為創作主題。這件作品因影像的拼貼技術而具有極高的視聽密度，反覆的形式給作品帶來了強烈的超現實主義氛圍。在她過往的許多作品中，無論明示或隱喻，均觸及了2011年日本發生的地震與隨後的海嘯－－這場浩劫，對於日本乃至全球的生態政治影響深遠。笹岡全心投入－仔細聆聽－的技巧中，聆聽不曾被聽見與無法言喻的話語，聆聽逝者與對災難餘悸猶存的生還者的低語與共同的意識。在這裡，作品呈現了一個獨特的時空，時間在生死之間的界限徐徐模糊－－此時此地與彼時彼地的分野也隨之消逝。笹岡由梨子透過其影像拼貼作品，創造出獨到的藝術時間和個人視野。在她為三年展創作的委託作品中，藝術家以特有的幽默與情動混合的方式探索勞動議題。她的作品將透過解構時間被強加的壓迫、抑制和受阻等束縛，來幫助人們重拾對時間的感知，並揭示在語言界線之外，那些微妙的情感交流和關係建立。
紫莉婭．坎蘇拉來自巴什科爾托斯坦，現為定居奧地利維也納的流亡藝術家。她曾在俄羅斯戲劇藝術學院GITIS、莫斯科當代藝術學院及烏法藝術學院（Ufa College of Art）就學，並積極參與許多女性主義的劇場活動。她的作品常常創造沉浸式敘事，探索自身的身份認同與文化中的遺產。由於出生在游牧家庭，坎蘇拉利用父親在故土收集的羊毛，將傳統毛氈技藝與家族代代相傳的女性知識再度結合起來。在過去的兩年多來，她愈加專注於這種傳統技藝，並將羊毛織成掛毯，創作了一件件反映祖國當代政治和社會壓迫、暴力與創傷的軟雕塑。這些作品不僅反映了藝術家的流亡經歷，也將個人、集體及歷史的敘事和創傷，編入以女性身體部位為形狀的柔性雕塑中。坎蘇拉的作品交織著多重時空－原民被俄化的過程相連到了觀眾前－這些元素編織進藝術時間中，作為對未來的關懷。
時間曾一度被機械化和標準化，而在第六屆曼徹斯特亞洲三年展的架構下，我希望能以情動的方式將時間與我們的身體重新相連結。參與這三個計畫的七位女性藝術家都過著不斷遷移的生活——有些人是移民、有些則被迫流亡，或是在經歷了數十年海外生活後重新返回故土。於是乎，她們的身體將自身時間與他者的生命相互連接，詩性地呈現了藝術時間。
《水的對話》——小野洋子 (1967)
你是流水
我是流水
我們皆是不同容器中的水
萍水相逢
我們終有一日，蒸發
水即便逝去於無形
我們仍會指著那些容器
並說：「看，那兒是我，那兒也是我。」
我們是容器的守護者
（《水的對話》，小野洋子，選自《Anthology 27》，1967）
時間的跨價值－源自奇點的未來
我的策展方法旨在將這些「複奇點」（singularities）連結起來，將藝術時間物質化，以實現對時間的重估，進行跨價值。我用海葡萄這個隱喻作為導航工具，與七位藝術家進行合作。海葡萄象徵著生命的一種形態，不僅是視覺上的指引，更是倫理和美學上理解時間的一個模型。這個比喻象徵著對歸類、二分法（例如贊成、反對、對立）、極端化，以及在世界機械化和數學化中日益增長的敵意的細微抵抗。這強調了一種態度，即無論我們的居住地、膚色、語言、文化或生活形式為何，我們都以某種方式緊密相連。
海葡萄作為我策展意識的指引，在探詢時間的跨價值方法時，將進一步理解及定義何謂藝術時間，並且持續發展其倫理和美學的語言。藝術時間使我們能夠重拾認識行動的過程和形式，而不被歸類式思維所產生的跨、互、交、多學科方法所限制。歸類式的思維模式（如類別化、學科化、領域化、科目化等）用以促進更精確的邏輯思考和增進知識的準確性，這種認識論的方法今天依然在拓展，其應用就體現在互聯技術中的演算法、參數和代碼。相反，海葡萄的思維和行為模式讓我們意識到生態的獨特性、當中的深層連結和關係性。在認識到每個實體的獨特性時，它強調個體與集體之間的連結，指引著個人的經驗、行動和觀點如何融入更大的生態中。當這種有機的方法為藝術時間奠定了基礎，便幫助我們重塑對於時間的感知。唯有如此，我們才能重新評估、關懷並以不同的方式想像未來。
1 彼得．加里森在其著作《愛因斯坦的鐘，龐加萊的地圖——時間的帝國》（Einstein’s Clocks, Poincaré’s Maps – Empires of Time, New York: W.W. Norton, 2003.）裡，描述了在工業革命期間人們對時間的認知如何發生了變化。而他更明確指出，全球時間的發明標誌著世界數學化的開始
2 詳見Miya Yoshida, “Can You See the Butterfly?” Den Steinen zuhören,Dresden: Kunsthaus Dresden, 2023; “Reformulating the Architectures of Exhibitions” 參見 Curatography no. 10; Exhibition Amnesia, or the Apparatus of Speculative Curating, Taipei: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, Curating Asia International, 2023.
3「仔細聆聽」（Mimi o Sumasu）是日語中的一個專門詞彙，指的是一種專注的傾聽方式，人需要將身體集中在當下的空間中，以耳朵去感知各種現象，並在環境的各個方向上隨時保持注意力。
1 彼得．加里森在其著作《愛因斯坦的鐘，龐加萊的地圖——時間的帝國》（Einstein’s Clocks, Poincaré’s Maps – Empires of Time, New York: W.W. Norton, 2003.）裡，描述了在工業革命期間人們對時間的認知如何發生了變化。而他更明確指出，全球時間的發明標誌著世界數學化的開始。
2 詳見Miya Yoshida, “Can You See the Butterfly?” Den Steinen zuhören,Dresden: Kunsthaus Dresden, 2023; “Reformulating the Architectures of Exhibitions” 參見 Curatography no. 10; Exhibition Amnesia, or the Apparatus of Speculative Curating, Taipei: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, Curating Asia International, 2023.
3「仔細聆聽」（Mimi o Sumasu）是日語中的一個專門詞彙，指的是一種專注的傾聽方式，人需要將身體集中在當下的空間中，以耳朵去感知各種現象，並在環境的各個方向上隨時保持注意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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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吉田美彌（Miya Yoshida）是一位策展人、藝術理論家和文化實踐者。現任奧地利維也納應用藝術大學（University of Applied Arts Vienna）藝術研究教授及焦點研究中心（Zentrum Fokus Forschung, ZFF）主任。擁有日本慶應義塾大學SFC（Keio University, SFC, Japan）取得媒體與治理碩士學位，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（Goldsmiths College, University of London）藝術史碩士學位，並在瑞典隆德大學馬爾默藝術學院（Malmö Art Academy, Lund University）獲得哲學博士學位，之後曾在德國吕內堡大學（Leuphana University Lüneburg）擔任博士後研究員。
她近期的策展實踐包括：德累斯頓藝術之家30週年紀念的展覽《聆聽石頭》（Kunsthaus Dresden，2022-23），《每一行都是犯罪 》（Archive Kabinett，柏林，2018）以及年度展覽計劃《分享作為照料No. 1-7》（海德堡美術協會，2012-16, 2018-19 ; 屠夫之後，柏林，2022-23），《業餘主義》（海德堡美術協會，2012），《愛的勞動，重返：數字網絡時代的業餘主義》（Arko 美術館，韓國首爾，2011 ）等。當代藝術和美學的著作與發表包含《聆聽石頭》（Kunsthaus Dresden，2023）、《走向藝術與生命的（不）可測量性》（Archive Books，柏林，2018）、《分享作為照料No.1-5》（海德堡藝術協會，2017）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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